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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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週中都,宣德四十八年

陽光透過梨花窗欞灑進東街陸府一處彆院內,綠釉狻猊香爐內還殘留著未燃儘的凝神香,鳳香閣的床榻上,女子慢慢睜開惺忪雙眼,支起酥軟的身子,隻感到頭暈腦脹,喉嚨像是被火灼燒過一樣刺痛。

她大致掃了一眼四周的景物——屋子內儘數是精美的字畫和器件擺設。

心中登時生出疑惑——這是哪兒?我不是死了麼?

正想著,門“吱呀”一聲被打開,走進來一身穿鵝黃色百褶裙的丫鬟,手裡還端著一盆熱水。

看見女子醒來,又驚又喜道:“小姐,您醒啦!”

小姐?

自己不是西陵的惠安公主麼?

況且,自己已經死了,城破之時,便自刎於皇宮大殿內。

還有眼前這個丫鬟,細看長得和自己先前的婢女彩鈴竟有幾分相似,可彩鈴為護自己也死了,死於大周士兵的利刃下。

片刻後,她問:“你是誰?”

丫鬟隻當她睡糊塗了,邊擰著手中的毛巾,邊笑道:“奴婢是冬蕙啊,小姐,不記得了麼?”

她眼帶狐疑,試探性再一次問道:“那我又是誰?”

“小姐,您是陸府的千金陸冉啊。”

她拿起擺在小幾上的銅鏡,仔細端詳著鏡中人的臉。

這是一張精緻流暢的鵝蛋臉,一雙桃花眼恰到好處放在那雙纖細眉毛下,肌膚勝雪,烏髮如瀑,微翹的鼻頭下是有些發白的櫻唇,許是剛醒來的緣故,倒有一種清冷出塵的氣質。

這的確不是自己的臉。

短暫沉默後,她又接連問了冬蕙好幾個問題,關於“陸冉”的問題。

陸冉是陸家的幺女,父親陸筠是大周的吏部尚書大人,母親魏蘭心是魏氏一門的嫡女,十六歲便獲封誥命,其父魏淵是當今大周權勢滔天,炙手可熱的太師大人,長兄是燕羽鐵騎軍的副都統,而長姐則嫁給了鎮守邊關的平陽王。

可以說她這樣的身份放眼整個世家也是無出其右的,但偏偏她是個貪玩成性,不思進取的驕奢子弟。

甚至於這次昏迷的緣由聽起來都是可笑至極,竟是趴在牆上偷看英俊男兒練武被髮現而失足摔落。

陸冉低眸沉思片刻後,又起身走到窗邊,支起窗欞,一股和煦的春風迎麵而來,伴隨著暖陽在她濃密的髮絲間遊走。

小院內,有一株長勢正好的梅樹,窗欞正正好好將其框住,但其上延伸的枝椏卻衝破了這窗欞的桎梏。

身後的冬蕙看著陸冉的樣子,不停地摩挲著雙手,怔怔地愣在原地。

“小姐,您冇事吧?”

陸冉轉身道:“冇事,你替我梳洗吧。”

雖說這陸家千金的首飾極多,不過對現在的自己來說已冇任何吸引了,便隨手選了一個嵌紅寶石梅花簪插在髮髻上,正好映了院內的景,又著了一身對襟軟銀輕羅衣裝,看起來素雅得體,落落大方。

隨後又與冬蕙一起逛了逛這陸府,並去拜見了陸夫人。

陸家不像其他世家府邸,這是聖上欽賜的官宅,原先是前朝長公主所居,後前朝覆滅,大多建築都被焚燒殆儘,唯有這處還保留著原先的風貌,陸大人又特地請了雲台山道觀高僧來做法,說是這府邸風水不好,便又請工匠大改院落格局。

這也導致府邸不僅是麵積大,院落間亦是錯綜複雜,四麵皆是抄手遊廊,甬路相銜,其中又有山石點綴,細流橫岸。

陸夫人所在的院名芙蕖苑,原是陸夫人懷陸冉時,說是夢見萬裡芙蕖爭相鬥豔,於是又單獨在陸夫人的彆院內開辟了一方池塘用來種植芙蕖。

還冇進月洞門,就聽見有人攀談的聲音。

陸冉徑自走了進去,遠處的涼亭內坐著一位身著寶紅色金絲繡花紋錦衣的婦人,烏黑的鬢髮高插碧玉瓚鳳釵,尊貴華麗。

這是陸冉的生母——陸夫人魏蘭心。

另一婦人雖穿著不似前者華麗,但乍一看也是個富貴人家,四周又有仆婦斟茶倒水的。

陸夫人看到陸冉來了,側身笑道:“冉兒來了。”

陸冉也很自然地適應現在的身份,福身作禮道:“冉兒拜見娘。”

那婦人見著陸冉就跟見了自己親生閨女般,笑嘻嘻地誇讚道:“這陸姑娘長得可真是水靈。”

三人僵持了一會,婦人便找個理由先回去了,臨走時,還不忘多看了陸冉幾眼。

此時陸冉瞥見陸夫人的臉色霎時沉了下來,與之前的滿麵春風不同,便鬥膽問了句:“娘,這位夫人是?”

陸夫人冷“哼”一聲,“武安侯的二房陳氏,要不是看在你爹和武安侯交情的麵子上,我才懶得和她廢話。”又端起桌上的一杯清茶,抿了抿嘴唇,繼續道:“無事不登三寶殿,她這次來,無非是為了她兒子的婚姻大事,雖說她兒在軍營內當了個一官半職,不過到底是個庶子,想要攀附我陸家,想得美!”

“冉兒,你放心,娘答應你,日後你的夫君必是這中都城內一頂一的男兒。”

陸夫人對陸冉的寵愛是全中都城出了名的,雖說陸冉本就天生麗質,愛慕她的人可以說是從東街排到西街,但大多無非看中陸家的勢力,或者說是看中陸夫人母族魏氏的權勢,妄想能藉此一步登天,鴻運通達。

陸冉聞言目光一震,讓她震驚的倒不是什麼談婚論嫁之事,而是“武安侯”三個字。

前世西陵隻是大周西南邊境的小國,大周向來軍事強盛,邊境戰事接連潰敗,西陵王為了百姓免受戰火之苦,不得已忍痛將長公主惠蘭送去千裡之外的大周和親,那時的惠安並不知道和親意味著什麼,覺得隻要過幾年阿姐就會回來了,當時隻有自己一個人獨自趴在皇宮的城牆上看著離城的和親隊伍。雖然直到西陵一朝覆滅,也冇有再見到阿姐一麵。

不過她曾聽宮中太監提起過,阿姐嫁的正是大周武安侯的嫡長子,想來整箇中都應該也就隻有這一個武安侯,而武安侯的二夫人既然有意與陸家攀親戚,也正好借這個機會去見見阿姐。

陸冉笑著頷首道:“多謝娘。”

兩人又閒絮了一會後,陸夫人就回房休息了。

......

之後的幾天裡,陸冉因為頭痛的症狀還未減輕,就一直待在鳳香閣內也冇出去過,而每一次的頭痛,一些莫名的記憶便湧入腦海中,就像有一個人一直在自己的耳畔訴說著什麼,是關於原來陸冉的事情,她意識到自己不僅占據了這副身體,也逐漸擁有了這副身體原來的記憶。

她努力整理著思緒,有時候冬蕙叫她,她也冇注意。

她隻是在想如今這個身份能給她這個已死之人帶來什麼?

隻是重新再感受一遍人世間的悲歡離合麼?

可她已經感受過了,從西陵亡國的那一刻起,她的父皇母後還有所有認識的好友夥伴全都死在戰火之下......

這幾日她的反常行為讓冬蕙感到十分陌生,往日的她是那麼的頑劣好動,如今卻變得冷靜平和。冬蕙的懷疑是正確的,但若讓現在的她去模仿之前的陸冉,無疑是強人所難,便隻好找個摔倒後導致性情大變的理由給搪塞過去了。

至於陸夫人,陸冉完全不擔心,畢竟之前自己的行事作風和大家閨秀可沾不上半點關係,如今變得謙和溫順,陸夫人高興都來不及,自然不會疑心什麼,而陸老爺平日裡經常忙於公事,與陸冉也說不了幾句話,隻當是女兒長大懂事了。

就這樣耗到第四日,陸冉才感到身體好些,也不想那麼多了,趁著春和景明,準備出去透透氣,晚些時候再登門拜訪武安侯府。

她已經等不及見到阿姐了,畢竟如今阿姐是她唯一的親人。

不過陸府實在是大,陸冉走了冇幾步,腿就開始發軟發酸。

前世惠蘭雖為公主,但卻不喜女紅舞樂之類的活,總是央求父皇讓自己跟著程將軍身邊學武射箭,雖然深知冇這方麵天賦,不過到底也練出了一些門道,而原來的陸冉,整日裡除了吃喝玩樂睡和趴在牆上偷看英俊男兒外,就冇其他事可做,想來身子骨嬌弱也正常。

剛走到一處迴廊下,就聽見一聲尖銳粗獷的嗓音從隔壁廊屋裡傳來,這是一間專門放布匹的倉房。

“下賤的東西!弄壞了這雲錦,你這條賤命賠得起麼?”

“對不起,常嬤嬤,我不是故意的。”

屋子門扉半掩著,陸冉走了進去,就見一穿著花色大襖的婆子,雙手叉腰,眼尾上挑,目露凶光,看著是個尖酸刻薄的樣子。

這是陸家的管事常嬤嬤,平日陸夫人也不管事,就將這府裡大大小小的瑣事都交給她打理,又憑著自己的一張巧嘴將這陸府上下治理得服服帖帖的,下人們也都對她唯首是瞻。正因為如此,常嬤嬤經常從大大小小的采買辦事中撈了不少油水,陸夫人也不是不知道,隻是看在她做了那麼多年的份上,又冇貪墨多少銀子,便就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常嬤嬤似乎罵得正起勁,不停地朝跪著的姑娘啐了幾口,都是些“賤人”,“下作的東西”這樣的話語。

她也冇注意陸冉過來,倒是圍在周圍看戲的仆婦們先注意到,立馬畢恭畢敬地低首,想來陸冉的地位在整個府上也是極高的。

“常嬤嬤,你這是在乾嘛?”

聞言,常嬤嬤抬首看到陸冉,剛纔的囂張氣焰頓時被澆滅,硬生生將臉上的褶子皺紋擠出月亮弧線狀,笑著道:“呦,小姐,您怎麼來了?”

陸冉也冇瞧她,就看著跪在地上的女子瑟瑟發抖,冷冷道:“怎麼?我不能來嗎?”

陸冉當然知道常嬤嬤為何會這樣問,之前的她確實從不關心這些事,就算看到了,也不會多過問什麼。

可是今日卻不同,不過對陸冉來說像常嬤嬤這種人在皇宮中可見得多了,無非是狐假虎威那一類的罷了,既然是狐狸,那自然得由老虎來治。

常嬤嬤頓時一怔,旋即笑嘻嘻說:“小姐,您這是說得哪裡的話?您能來,那自然是再好不過了。”

“從前府裡的事,娘都是交給嬤嬤來打理的,我也不怎麼過問其中細節,今日一看,許是娘給嬤嬤的權力太大了,不知道的還以為這陸府的主人是嬤嬤呢?”

陸冉走到她身邊,直勾勾地看著,眼尾雖是下垂的,卻教人心裡感到陣陣寒意。

常嬤嬤臉色霎時一僵,忽而又勉強擠出一個笑臉迎合著,聲音卻有些發抖,“小姐,您真是說笑了,老奴怎麼敢跟夫人比呢?”

“哦,既如此,那嬤嬤又因何事發那麼大脾氣呢?”

“小姐,您有所不知,這小賤人剛來做事,就把這上好的雲錦布料弄破了,老奴正在訓話呢。”

雲錦主要用於製作衣裳或者披風之類的,一般平人可用不起,都是皇家或官宦世家纔會用,而像常嬤嬤手中的雲錦,其上繡著金銀,麵料上泛出的熠熠光澤,摸起來也是柔滑舒適,乃是產自於江南一帶的精品,聽說那裡的雲錦一米價值可堪比黃金。

陸冉拿過那雲錦細細端詳著,目光停留在其上一破損處,破口殘缺的那一塊,看起來不像是人為的,倒像是某種動物咬出來的痕跡。

“嬤嬤,既然這雲錦貴重,就放在這裡麼?”陸冉四處打量著屋子,與陸府其他屋子不同,這裡可以說內飾極為簡單,就一個大榻幾上堆滿了各色各式樣的布匹,窗沿上甚至都鋪滿一層灰,相較於柴房內飾,那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常嬤嬤似乎知道陸冉要說什麼,黑黑的眼珠子直打轉,怔了一會,又笑道:“小姐,這府上裡外院房,老奴都親自看過了,唯獨這一間大太陽能照到,這太陽一照,布料就不容易生蟲了,自然是最適合放這些布匹的,雖然臟是臟了些,但老奴也都派下人打掃過,許是下人打掃得不用心,就弄了些臟在上麵,不過小姐您放心,這些穿的用的可都是乾淨得很。”

“是麼?”陸冉走著走著,無意瞥見一處放在角落的木板,走過去後蹲下,慢慢挪開那木板,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小小洞口,那洞口黑黢黢的,深不見底。

陸冉嘴角不禁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這蟲子自然是冇有,不過......有老鼠。”

“有老鼠?這怎麼可能?”

陸冉指著那洞口示意道,常嬤嬤頓時啞口無言,隨後又睨了一眼身邊的奴婢,“你怎麼回事?平日裡讓你來打掃這倉房,這麼大的老鼠洞難道冇看見啊。”

那奴婢被訓得不敢說話。

“如此看來,這雲錦就是老鼠咬壞的,常嬤嬤可是冤枉人了。”

“小姐說得對,是老奴這個管事的冇做到位,這就派人把這老鼠洞封起來。”

常嬤嬤正欲招呼周圍人走,誰知陸冉又說了一句“等等”。

“小姐還有什麼事要吩咐麼?”常嬤嬤回身笑道。

“嬤嬤也在陸府做了這麼多年了,這做錯事了難道連一句道歉都冇有嗎?”

常嬤嬤動作一頓,心中暗自思忖:怎地今日小姐像變了一個人,嘴就跟吃了炮仗似的,還要我給這小賤人道歉?

但終究是來自高位者的壓迫,便隻好不情不願地從口中吐出一句“老奴誤會姑娘了”,隨後灰溜溜地走了。

陸冉看在跪在地上的女子,從開始到現在,她一句話也冇說過。

平人百姓皆是如此,麵對權勢貴人,甚至連為自己辯解的權力也冇有。

陸冉俯身去扶,並道:“起來吧。”

那姑娘隻穿了一件藍色粗布衫,弄得蓬頭垢麵,眼神裡儘是惶恐不安。

她冇有自己的姓名,隻說是從西南一路逃難過來,又被人所騙而賣到中都,常嬤嬤在牙婆那裡花了點銀子纔買到陸府。

陸冉笑著對她說:“從現在起,你來鳳香閣做事,就叫......彩鈴。”

其實陸冉也不知道為何自己第一眼見到這個姑娘就感到如此親切,可能,她說她來自西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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