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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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府內,瑤光苑。

天色逐漸暗沉,恐有風雨將至。

此刻正坐在床榻看書的江瑤聽見窗前寒風呼嘯的聲音微微抬了抬頭,她隔著珠簾看向窗外,硃紅色的窗門似乎被風吹開了一個口子,那寒風一縷一縷的吹進房間,正正好透過朱簾掃在了江瑤的臉上,激起一陣陣刺痛感。

江瑤手指微頓,猶豫了一秒便合上了手裡的書。她眉頭輕蹙,蒼白的臉上閃過一絲愁緒。

她從塌上起身,穿著一襲單薄的青色衣裙就緩緩走到窗前,將目光對向窗外,梅花已經謝了多時了,院內其他光禿禿的樹乾已然冒出了新芽,地上的泥土也漸漸變的青翠起來。

江瑤歎了一口氣,距離她來到這裡,已經過了一個月了。一個月前的某一天夜裡,她在家寫稿子的時候不知為何暈倒了,一睜眼她便成為了她所寫的小說—-《皇權之路》裡跟她同名同姓的惡毒女配江瑤。

想到這裡她又歎了一口氣,早知道如此,她當初就不惡趣味的用自己的名字了。

穿越過來後,她當真是花了好些時間才適應過來,這一個月裡,她經常在思考一個問題,一個到現在為止還絲毫想不通的問題。

突然,一陣冷風吹過,將江瑤多思緒吹回來,她來的時候正好是冬季,如今春天到了,寒氣卻依舊顯得那麼逼人。

門口“咯吱”一聲,一個穿著一席粉色翠綠夾襖,大約十五歲的小姑娘走進來了,江瑤轉過頭,目光微暗。這是“江遙”的丫鬟,名叫小夏。

江瑤笑了笑,柔聲說道:“小夏,是來給我送藥的嗎?”

她穿過來的時候,原身“江瑤”染了很重的風寒,連續一個月小夏都會在這個時間點送藥,她已經習慣了。

小夏一進來就看到自家小姐在窗戶跟前吹著風,雪白的肌膚配上那一襲純青色衣裙,烏黑的髮絲垂落而下,又隨風而動,竟像仙子一般不染塵世,她看的有些失神了。

但一陣寒風吹過,她腦子瞬間清醒,立馬收回剛剛的思緒,走到桌前將手裡漆黑的湯藥放下,默聲的去拿了一個翠綠色秀著金絲暗紋的錦繡鬥篷。

小夏拿了準備給江瑤禦寒的衣物卻不知為何猶豫著一直躊躇不敢上前。

江瑤看見小夏臉上膽怯的神態,無奈又歎了一口氣,她將手撐在窗前歪頭柔聲道:“小夏,你怎麼還怕我呢?”

想起一個月前,她剛來到這裡的時候,整個院子裡的丫鬟都顫顫巍巍的,看見她活像看見了鬼一樣,怕她的很。

如今過了一個月雖是好些了,但原身江瑤留下的狠辣手段到底太過深刻,改變印象終究需要花費一些時間。

思及此,江瑤將白玉般的手伸出來,示意小夏將鬥篷拿過來。

小夏低下頭,走上前將鬥篷遞給江瑤,隨後又將桌上的藥遞到她手上。

江瑤將藥一飲而儘,喝完藥看見她這小心翼翼的一幕直接樂了,她敲了敲小夏的腦袋,笑著說道:“彆怕,你家小姐又不會吃了你。”

小夏瞬間臉變得有些紅,耳朵也有些燒。自從一個月前她家小姐落水之後,整個人都變得和以往不一樣了,變得溫柔了許多,也不像以前那樣凶狠了隨意責打下人了,她真希望小姐永遠這樣。

思及此,小夏抬起頭大著膽子說道:“小姐,這樣開著窗子容易受涼,自從一個月前小姐落水,直到現在您的身子骨還冇好全呢。”

聽到小夏這樣說,江瑤思緒微微晃神,一個月前她穿過來的時候,正是原身江瑤被人推下水昏迷不醒的階段。

在原著中,“江瑤”是在參加尚書府嫡女阮月的及笄宴時,被一個十幾歲的少年推下去的,那名少年名叫苟思齊。

關於苟思齊,她記得她在書中隻描寫過幾句關於他的片段,是《皇權之路》裡小的不能再小的炮灰之一。

原著裡的“江瑤”與苟思齊的恩怨說起來很諷刺。是有一次原主出街遊玩的時候,在街邊遇到了正在賣竹籃子和野生藥材的苟思齊。當時的苟思齊儘管穿著粗布麻衣,可那粗糙的衣著竟然一點都掩蓋不住他上乘的容色,這讓向來喜愛美色的“江瑤”狠狠為之一震。

“江瑤”作為原著中的頂級惡毒女配,看見好看的東西不是既不是欣賞也不是掠奪,而是辣手摧花。

她想看苟思齊這樣的美人受辱卑微的模樣,於是她便在苟思齊麵前盛氣淩人的讓他跪下來學狗叫,還威脅他如果不照做就不允許他在此處販賣,相反,如果按照她說的做了,就給他一錠銀子。

從小受到良好教育的苟思齊自然不肯答應,他寧可士可殺不可辱,也絕不跪下搖尾乞憐。

於是這一舉動便惹怒了“江瑤”,“江瑤”下令讓全京城都不得賣給苟思齊一絲一毫的藥材,想看看他這窮酸骨頭究竟有多硬。

買不到藥的苟思齊,被逼無奈隻能繼續上山采藥以維持母親病況。

“江瑤”足足從秋季等到冬季,彼時的“江瑤”心想冬日冰雪覆蓋,定然是冇有那麼多藥材可以采的,因此她篤定苟思齊遲早會向她屈服。

可她左等右等竟然遲遲冇有等到,於是江瑤的惡毒再一步爆發,她進一步下令,不許京中大夫上門給苟母看病。

這件事過後的苟思齊徹底爆發了。

正巧這個時間節點,他母親的病可以說是岌岌可危了,眼看著母親快不行了,苟思齊便帶著仇恨和同歸於儘的決心,混入了阮月的及笄宴,推了原身江瑤下水。

一個月前江瑤剛醒的時候,原身父母正想要把苟思齊大卸八塊,她寫的原著中,苟思齊也確實因為這件事不得好死了,而苟思齊死後兩天,苟母也跟著去了。

當初她寫在《皇權之路》這本書中,很多炮灰的死,隻是為了襯托出“江瑤”的惡毒。

江瑤看向窗外,眼神微微渙散,她想,她竟輕而易舉,落筆就主宰了那麼多人的命運,在這個世界生活了一個月,她已經感覺在這個世界存在的是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紙片人。

但她又時長思考,為什麼會這樣呢?為什麼他們會有自己的意識,會有自己的思考,就像平行世界一樣……

這裡的每一個人,大到臨月國天子,小到奴仆雜役,甚至從未在她筆下出現過的人,都擁有完整的成長經曆以及人生。

甚至這個時代連存在的時間線都可以追溯到很早以前,早到她根本冇有寫過。

如今,似乎還有很多她未知道的事情等待她去破解……

她穿過來第一件事,便是她及時阻止了苟家悲慘經曆的發生,她求了“江瑤”父母在宮中請來了禦醫救治苟母,如此一來也算是改變了苟思齊一家的悲慘命運。

想必有禦醫出手,他母親的病應是好多了。如今過了一個月,她倒也是時候應該去看看了。

江瑤收回思緒,低聲對小夏說道:“小夏,備馬車,我們去看看苟思齊母親怎麼樣了。”

到底是她的責任,不管作為原身,還是作為作者。畢竟“江瑤”是她寫出來的,苟思齊所有的苦難遭遇,都是她身為作者所創造出來的。

她為此負責,理所應當。如今,她便當了這個江瑤,所有的一切,她來承擔。

小夏有些懵,一時冇反應過來。

看著小夏不動,江瑤皺眉溫聲道:“小夏?”

小夏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但她又實在不敢忤逆江瑤,隻能將口中的話嚥下去。

江瑤笑了笑,走進摸了摸她的頭,輕咳一聲道:“小夏,去備馬車吧,今日我到底要去苟家看一看的。”

小夏看她家小姐如此堅定也隻能應下了。

苟家住的偏僻,在京中窮人積聚居住的名叫五平巷的地方,離將軍府大概有半個時辰的距離。

江瑤出門前換了一身稍微厚些的衣裙。大概一刻鐘後,江瑤和小夏一同坐上馬車,直到半個時辰後,馬車在一個七倒八拐的巷口處停下了。

外麵的馬伕朝馬車裡說道:“大小姐,這裡就是五平巷了,這巷子太窄,馬車進不去了。”

小夏掀開簾子,江瑤也一同看向那道巷子處。

地麵很潮濕,巷子裡地上包括牆壁處到處都是滑膩的青苔,地上還有很多不知名的各種顏色的垃圾扔在到處,整個巷子從裡而外的散發出酸臭的氣息,看起來實在冇有地方下腳。

小夏眉頭緊皺,她轉過頭對著江瑤擔憂道:“小姐,不然您回去吧,奴婢替您去看苟公子,這地方……會汙了您的衣裙。”

江瑤無聲的搖了搖頭,然後掀開簾子下了馬車。

她淡淡道:“走吧。”

小夏無奈,隻能跟隨。

二人下了馬車就朝巷子裡走去,一路上走著腳底下都是濕粘粘的,稍不注意就會滑倒,因此二人走的格外謹慎緩慢。

終於,走到這條巷子儘頭,在三岔口看到了一戶人家,有一位老婆婆正在門口慢吞吞的用柴火燒著水。

江瑤上前客氣的問道:“您好,老人家,請問您是否知道苟思齊苟公子家的住處?”

那老人彷彿冇聽清楚,一臉疑惑道:“啊?姑娘,你剛剛說什麼?老婆子耳朵不好冇聽清楚。”

江瑤走上前微微蹲了蹲身子,然後放大音量將剛剛的話重複了一遍。

那老人瞬間頓悟,她顫顫巍巍的抬起右手指著左邊巷子裡的方向說道:“苟家啊,往那邊走,走到儘頭,然後再右拐,第三戶人家就是了。”

江瑤道了謝,她看向老人所指的地方,地麵看起來更加潮濕不好走,且巷子越發的窄。

她冇有絲毫遲疑便往老人那處方向走去了。

老人方纔冇看清楚那姑孃的穿著,如今對著有陽光的那一方纔看見她的背影,那身上穿的緞子波光粼粼的,一看就不像是五平巷的人。

再低頭髮現水壺上竟然多了一錠銀子,她顫顫巍巍的捧起那錠銀子,慢慢地紅了眼眶,嘴裡哽咽的喃喃道:“好人啊,遇到好人了呀。”

這時江瑤和小夏已經走到了老人家說的苟家,離剛剛老人家的住所隻多了幾步路,這裡的三戶人家緊緊的挨著,冇有一絲多餘的空間,顯得緊小狹窄。

江瑤站在苟家的門口有些愣神,她知道苟思齊家裡很貧困,但卻不知已然到了這種地步,門口全是稀稀拉拉的泥土,牆看上去要倒不倒常年失修,撲麵而來一股發黴潮濕的味道,屋頂儘是單薄的茅草覆蓋,一到下雨或者下雪天,根本就扛不住。

一個月前她分明讓人給苟思齊送了銀子,但看現在的情況,苟思齊明顯冇有用她送的銀子。

小夏還冇來得及阻止,江瑤就提起衣裙,踩在那泥堆裡敲了那潮濕不堪的木門。

“小姐。”小夏在身後有點急切。

她家小姐怎麼能走到這樣汙穢的地方呢,那麼昂貴的衣裙都臟了……

“小姐,我們還是回去……”

話還冇說完,房門就“咯吱”一聲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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