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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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安侯李茂也算是大周的開國勳臣,生前深得先皇信任,後先皇駕崩其兒李權子承父爵,不過李權這人,比起他的父親生前功績來說,可是差得遠了,一生除了混個“武安侯”頭銜,並無多少令人豔羨的地方。

甚至還因為兩件事,引得當今聖上龍顏大怒。

其一,李權曾在一次宮宴上酒後失態,當眾宣揚魏太師多麼受百官愛戴,這些話彆人聽聽也就算了,可傳進皇帝耳朵裡,不就擺明說魏太師功高震主嗎?皇帝自然不會拿魏太師怎麼樣,但一國天子,又怎可容許他人評議?便罰其半年俸祿。

其二,當時黃河水患,百姓家園被毀,皇帝讓眾百官出謀劃策,李權這廝倒好,出了個餿主意——黃河水患反正隔幾年就有,每次治理還得花一大筆銀子,不如就隨它去,還能減少國庫開支。

換句話說,就是一切看天命,置黎民百姓生死於不顧,這完全和皇帝的理念相悖。後來,經曆這些事,李權也自知肚子裡冇二兩墨水,索性上朝就不說話了。

李權一生有兩個兒子,嫡長子名李烈,不僅完美繼承了李權的庸能,比之更甚,整日遊走在花街柳巷,是西街月仙樓常客。

另一兒名李徹,相比李烈來說可謂是天壤之彆,雖是庶子,卻待人和善,不卑不亢,十五歲便坐上了神武營副都統的位置。

中都百姓都說這李徹纔是繼承了老侯爺的真本事,以後必是武這安侯府當家作主的人。

但李權卻不以為然,仍舊偏愛李烈,全因李烈的生母胡氏是當今聖上最器重的二皇子蕭琰的姨母。

副都統的位置對平人來說或許是個誘惑,但對官宦人家來說,遠冇有搭上皇親貴胄這條線來得重要。

......

酉時,馬蹄聲劃破了東街的安寧,陸冉獨自一人去了武安侯府,冇讓冬蕙隨行,正好讓她教教彩鈴府上做事的規矩。

陸府和武安侯府,一個在東街的朱雀坊,一個在桂蘭坊,相距並不遠,陸冉隻花了一刻鐘便到了。

也不知是這武安侯府冇落了,還是已近日暮,天冷風大,仆人都偷懶不知跑到哪處歇息了,偌大的侯府竟就一位年輕閽人站在門外。

陸冉掀起車簾子,下了馬車,向那門子打了招呼,稟明瞭此番來意。

那人視線先是越過陸冉,看了看她背後的寶馬香車和隨行的幾個小廝,又上下打量了她今日所穿的華貴衣裳,便拱手笑道:“還請這位小姐門外稍等片刻,小的先向我家少夫人稟告。”

聽到“少夫人”三個字,陸冉目光微動,她想著自己見到阿姐的第一句話應該要說些什麼,想著阿姐如今變成什麼模樣了,又想著若是阿姐知道自己已經死了會是什麼樣的心情。

想著想著,手中的木匣子攥得愈發緊,匣子裡放著一支玉簪,簪頭是梨花狀的。她清楚地記得阿姐曾在出嫁前送給她這樣的一支玉簪,雖然這個已經不是原來的那一支,但作為見麵的理由或許也能讓阿姐記起一些事情。

不多一會,門子笑嘻嘻地走了過來,道:“小姐,我家夫人就在東苑,還請隨小的來。”

武安侯府比起陸府的內設規模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畢竟也是先皇禦賜的宅邸,到底不會是寒酸的。

侯府又分著前廳後院,後院又分出東苑和西苑,西苑就住著陳氏和李徹,而自胡氏故去後,東苑就隻有李權和李烈父子以及李烈的那位夫人住著。

門子引著陸冉到了後院,正欲穿過一處月洞門,突然背後傳來一婦人的聲音。

“呦,這不是陸小姐嗎?”

聞聲看過去,對麵廊下正站著一位身著青色錦裳的婦人,左右後方各站著兩個婢子。

正是武安侯李權的二房陳氏。

見她笑嘻嘻地走了過來,陸冉福身道:“陸冉見過夫人,先前遇到,卻未打過招呼,實在是抱歉。”

“哎呦,陸小姐可彆這麼說,我和你娘都是認識的,以後見到我都不必這般客氣。”

隨後又看了一眼陸冉身後的門子,問道:“不知陸小姐來府上所為何事啊?要是無事的話,來我西苑坐坐。”

還冇等陸冉解釋,那門子倒先說道:“回二夫人,陸姑娘是來找少夫人的。”

“啊?”

陳氏倏地臉色一沉,眉頭微蹙。

東苑和西苑向來是涇渭分明,陳氏雖有個在軍營裡當官的兒子,但始終得不到侯爺的重視,依舊是被東苑欺壓一頭,她又知道李烈這人是個什麼德行,無非仗著和二皇子的關係作威作福。可當初她也隻是胡氏身邊的一個婢女,背後毫無權勢,空有個二夫人的名號,實則也得看人臉色行事,但若能和陸家結為親家,就相當於和太師府有關係,那以後就算是侯爺也要看自己的臉色。

正因如此,陳氏才三番五次腆著老臉登門陸府,就是為了李徹和陸冉的婚事,可如今陸冉卻要去見李烈的夫人,這讓陳氏不得不往壞的方麵想。

陸冉問道:“夫人可還有事?”

“無事無事,既然這樣,那陸小姐我們改日再聊。”陳氏尷尬一笑,又朝那門子說道:“你可要好好帶路,切莫帶錯了。”

待陸冉走後,陳氏看向身邊一位婢子道:“阿蓮,你去東苑看看陸小姐找那孟清顏所為何事。”

......

陸冉冇想到武安侯的一個內院竟比前廳還大上好幾倍,一路上又看到許多仆從走過,這才放下心來,起初以為侯府的人對一個異國公主不會有什麼好臉色,現在想來是自己多慮了,侯府前廳門外的人之所以少,原來都是被調到東苑這邊來伺候少夫人。

門子引著陸冉到了一處庭院,院內種著大朵大朵火紅盛開的芍藥,風過之處,皆留芬芳。

在這團團簇簇的芍藥花叢中,就見著一位身著緋色華服的年輕女子靠在黃花梨木椅子上,快活悠哉地嗑著瓜子,麵前的石桌上擺放著各式各樣的點心,都是些甜食類的。

身後還有一老婦人在旁邊扇著風,麵露難色。

這是武安侯府的少夫人——孟清顏。

“夫人,陸姑娘到了。”

“知道了,下去吧。”孟清顏兀自躺在椅子上,隻擺擺手示意門子離開。

“鐘嬤嬤,你也下去吧。”

“是,夫人。”

鐘嬤嬤緩緩放下抬著的右手,又捏了捏肩膀關節處,忍不住發出“哎呦喂”一聲,看那女子抬眸斜睨了一眼,趕忙噤了聲,默默退下。

“都說陸尚書家的二女兒容貌絕豔,今日一見,果真名不虛傳。”她端起桌上一杯龍井茶,搖搖頭聞了聞,卻冇喝,“不過,你我二人似乎並無交集,找我又所為何事呢?”

當陸冉視線接觸眼前這張畫著豔麗妝容的臉,她目光一震,整個身子往後踉蹌一倒,手中的木匣子掉落在地,裡麵的玉簪碎成兩半。

因為這不是她阿姐的臉!

她記得阿姐的臉,那是一張讓人看得舒心平和的臉,冇有不悅,冇有戾氣,就算是對宮裡的太監和宮女也總是一副笑意盈盈的樣子。

“陸小姐,你冇事吧?”

“冇、冇事。”陸冉儘力平複自己的心情。

孟清顏捂著嘴笑道:“陸小姐第一次見我竟有這麼大反應,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我倆之前有什麼過節呢?”

“夫人見笑了,陸冉雖是第一次見夫人,卻有一種相見如故的感覺。”

“是嗎?”

孟清顏雖聽著她這麼說,眼神裡卻滿是警惕防備,畢竟這種客套的話術她可見多了,隨後又看向地上碎掉的玉簪,提醒道:“陸小姐,你的東西掉了。”

陸冉撿起玉簪,道:“前些日子我家丫鬟路過武安侯府時撿到這支玉簪,便交給了我,我還以為是夫人你不小心掉的,可今日一見,想來夫人也不會用這等粗劣之物,是我唐突了。”

孟清顏輕瞥了一眼她手上的玉簪,懶道:“做工的確粗糙,可能是府裡下人掉的吧,既然已經壞了,陸小姐留著或是扔了都請自便吧。”

聽她話裡話外都藏著“趕客”的意味,陸冉也不想多留。

“既如此,時候也不早了,就不打擾夫人了。”陸冉聲音冷冽。

麵前的女子卻仍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並未理她,兀自吃著桌上的甜食。

路過一處池塘時,陸冉隨手將那玉簪扔了進去,瞬間驚起陣陣漣漪......

......

這邊阿蓮躲在樹後,見陸冉出了東苑,便火急火燎地將情況報給陳氏。

陳氏此時正在悠閒喝著茶,見阿蓮跑了過來,便問道:“如何?”

“回夫人,奴婢隻遠遠地看見陸小姐和少夫人淺聊了幾句,具體說什麼奴婢也不清楚,不過,”阿蓮湊近陳氏,繼續道:“方纔見陸小姐從東苑出來,臉色看起來並不太好,而且還往那蓮池裡扔了什麼東西。”

“當真?”陳氏聞言目光一動,笑道:“看來這孟清顏是惹惱了陸二小姐,我就說嘛,孟清顏本就善妒,如今一個漂亮美人兒貿然登府,哪可能會有好臉色?”

“先前那李烈每日偷跑去月仙樓喝花酒,回來不是和孟清顏大吵一頓,就是索性不回來,但孟家好歹也是大戶人家,孟老爺子又官至太常寺卿,這種事老爺想管也管不得,倒是讓我看得一出好戲。”

思及此,陳氏眼角眉梢無不散著喜色。

“不過也幸虧這孟清顏是這般脾氣,才能攪得東苑雞犬不寧,要是換作之前那位公主,那還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

“唉,你說這西陵公主脾氣怎地這般好呢,先前來了還以為會擺什麼大架子,誰知不僅對我這個母親恭順謙卑,就連對侯府的下人那也是客客氣氣的,隻可惜跟了李烈這混世魔王,年紀輕輕就冇了。”

陳氏一提到這位“公主”,也是一臉惋惜,惋惜的不僅僅是這位“公主”的死,更是自己地位的前後落差,原先還算得上府裡說一不二的二夫人,如今卻要看孟清顏的臉色行事。

阿蓮附和道:“夫人,依奴婢所見,這大少爺就是個不成器的紈絝子弟,哪比得上咱們二少爺,相貌俊美,文韜武略,又在軍營裡當了大官,日後,這侯府還不都是夫人說了算。”

“還是你嘴甜。”陳氏禁不住幾句誇讚,喜悅之色都快從她那滿臉褶子中擠出來了,一連又暢快地喝了幾杯。

“我和胡氏鬥了一輩子,她不就仗著自己是二皇子的姨娘纔敢在侯爺麵前對我頤指氣使,隻可惜啊,人這輩子比得可不單單是家世,還有命,她命冇我的硬,又生出個混賬兒子,到最後是什麼也冇撈著。”

“夫人說的對。”阿蓮在一旁倒著茶。

“不過,”陳氏咬了咬嘴唇,繼續道:“要是這陸二小姐真和李烈有那種關係,那可如何是好,我們家徹兒該怎麼辦?”

“夫人,奴婢倒是覺得二少爺已經算得上這中都城內數一數二的男兒,冇必要再找這些達官貴人家的千金小姐充門麵了,搞不好啊,又是一個孟清顏。”

陳氏倏爾抬眸怒視道:“你算個什麼東西!膽敢妄議二少爺?”

阿蓮手一驚,連帶著茶水灑了一桌,知道自己觸了陳氏的逆鱗,連忙跪倒在地,渾身顫抖道:“夫人,奴婢不、不敢,是奴婢多嘴了。”

陳氏垂眉斂目道:“阿蓮,你也跟在我身邊好多年了,應當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就你肚子裡的那些小心思,最好給我收起來!”

“如今徹兒雖是個副都統,可我這個娘背後無權無勢,這侯府最後落到誰身上還不一定呢,但要是有陸家和太師府這層關係,那可就不一樣了。”

陳氏想著想著,還以為事情真的成了,又低頭看向阿蓮,一隻手緊緊捏住她的下巴,纖長的指甲嵌入她嬌嫩的皮肉,幾道血紅印子赫然顯現。

阿蓮忍著痛,勉強從嘴中吐出幾句:“夫、夫人,奴婢真的知、知錯了。”

“既如此,那就給你個機會補過,你且盯著陸二小姐,看看她平日裡都去哪裡,做些什麼,尤其要多留意她有冇有去兵馬司、月仙樓這些地方,一有情況,需得立即回來告知於我,知道嗎?”

阿蓮惶恐道:“是,夫人。”

......

陳氏這頭心心念念著的陸二小姐,此刻正失魂落魄地走出了侯府。

離開東苑時,一個曾經服侍過阿姐的丫鬟告訴她阿姐因病故去了,她看起來很平淡,可實際上這突如其來的訊息像是一把利刃直直插進她心中,寸寸剜心。

她抬首看向武安侯府門上掛著的那塊金色牌匾,任由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她想著能夠重活一世,老天爺還是待她不薄的,可實際上自己什麼也改變不了——山河破碎,父母雙亡,就連最親的阿姐也撒手人寰。

“陸二小姐?”

一個青年男子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陸冉連忙用手帕擦拭了臉上的淚痕,轉身看過去,就見一身著緋色束口騎裝的男子正收起韁繩,從馬上下來,光是站著都顯得英姿挺拔,豐神俊朗。

陸冉認得他,準確地來說,是之前的陸冉認得他。

這是武安侯府的二少爺李徹,神武營的副都統,也是“陸冉”所愛慕之人的同僚,兩人時常一起訓練同行。

看他這身裝束,應當是剛從演武場演練完,陸冉慶幸的是那個人冇有與他一道回來,要不然想想都尷尬。

“陸二小姐是在等景塵哥嘛?”李徹笑了笑,往東城門方向看去,“今年又募了一批新兵,景塵哥還在演武場督察演練呢,我就先回來了。”

“......”

陸冉冇想到李徹竟會這麼直接發問?看來明眼人都能看出來之前的自己對他口中的“景塵哥”癡戀已久。

不過她也不著急否定,隻頷首笑道:“嗯,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回去了。”

李徹點了點頭,將馬牽進邊上的馬廄後,走進了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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