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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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克裡斯的身子搖搖欲墜,初盈關懷地扶住他,卻被一把推開。

“今天已經麻煩你很多了,我自己可以...”話猶未了,克裡斯已一頭栽倒在地。

她奔過去一探他的額頭,觸手滾燙,而他身上的傷口已流出難聞的膿水。

當明媚的陽光照在克裡斯的眼瞼,他悠悠醒轉,還以為自己正置身於天堂中。但看到眼前那熟悉的少女麵容,他才發覺人間勝過天堂百倍。

“謝謝你”,他掙紮著支起身子,傷口仍在隱隱作痛,但她的笑容已是最好的慰藉,“你送我去醫院就可以了,不必帶我回家,弄臟你的床榻。”

“我們家有私人醫生,比醫院裡那些隻會敷衍了事來搶錢的怪物好多了。”初盈做出張牙舞爪的怪相,逗笑了克裡斯,他的傷口又痛了起來,“不許亂動,不然傷口又會裂開了。”

克裡斯點頭答允,乖乖躺下,這才發現身上的衣服全都換成了新的,滿身泥汙也都消失了。

“我們家下人幫你擦身洗頭、換了一身乾淨衣服,我冇占你便宜,”初盈吐了吐舌頭,繼續補充,“你的衣服都爛了,如果那件衣服對你有特彆的意義,我就讓人幫你洗了縫補好;如果冇有,那我就扔啦。”

克裡斯又點了點頭,她行事之妥帖周到,處處戳在他的心窩裡。長這麼大,除了孤兒院裡的修女,還冇有人對他這麼溫柔過呢。

重生之後,他多了好多回憶,包括小時候在孤兒院以及逃出來後的經曆。作為路人甲,他隻知何時上場當背景板;覺醒之後,他才發現那段人生不是不存在,隻是因為無人在意,所以記憶都被塵封了。

“你都傷成那樣了,怎麼不說呢?”他觸目驚心的傷口觸動了她內心最柔軟的地方,她無法想象,竟有人能那樣平靜地忍受痛苦。

“喊痛就不會痛了嗎?”他淡淡一笑。

“我知道的,因為傾訴痛苦也冇有人陪伴,隻會痛上加痛。”兒時孤兒院中留下的回憶讓她明白的道理,再次令她黯然失色,“你先休息,我有時間再來看你。”

克裡斯盯著她離去的背影發起愣來:一個看似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大小姐,怎麼會這麼理解他的無奈?

是他太不瞭解她,還是她也和作者約定好了?

他陷在柔軟的床中,眼皮愈發沉重,再次醒來,已是黃昏。

剛纔睡得酣暢,他的頭腦終於清醒過來,想起昨夜那個真實的夢境,忽然驚覺,夢裡的那個少女,不正是初盈嗎?

他有心想找初盈問明事情原委,但直到深夜,她都未曾到來。倒是夏家的管家孫媽來傳達了家主夏英傑的關懷,大意是讓他好好保重身體,等他痊癒必設宴感謝他救女之恩。

次日下午,初盈又如約來陪伴他。她的手中捧著一朵芳香撲鼻的太陽花,豔陽般明媚的花朵襯著透明的花瓶,鮮妍奪目,令人見之忘憂。

“你不用天天來陪我,孫媽安排得很好,我的傷就快痊癒了。”

克裡斯如何不依戀她的陪伴?但他本就是口是心非的人,自從他得知初盈的身份,倒愈加拘謹了。

“你嫌我煩了?那我這就走。”她佯怒轉身,聽到克裡斯出聲挽留,又喜孜孜地在他床邊坐下,“我剛回來,在這邊冇什麼朋友,有人陪我說話,我也很開心呀!”

自他從孤兒院逃出來之後,10年的顛沛流離中,從未有人對他如此溫柔。他滿懷感激,淚意上湧又勉強忍住,緩緩揚起一個欣慰的笑意。

“那個七少爺,為什麼要設計侮辱你清白呀?”克裡斯終於按捺不住,問道。

“我聽爸爸說,是因為這兩年他風頭正盛,黃先生怕控製不住他,就想讓我給他們家當兒媳婦,讓他有個顧忌。誰知道這渾小子竟能想出這種昏招!”

夏英傑幼時父母雙亡,由親戚拉扯大,在元州老家做裱畫學徒時被老闆看中,推舉到主人孫家做賬房夥計,與大小姐孫珮鵑相戀,入贅了孫家。

後經遠房表哥舉薦,他攜妻子來到香江,在警察局找了份差事,幾經輾轉拜當時的油麻地警局探長、玄武幫天字輩當家黃承坤為老爺子,一路升任至九龍區華人總探長。他投資生意順風順水,電影、夜總會、房地產等行業均有涉獵,纔在香江擁有瞭如今的地位。

他雖曾是黃承坤的下屬,但自從他升職與黃承坤平起平坐,他就一直飽受猜忌,是以黃家會想出各種方法加以牽製。

夏英傑自然知道黃承坤的心思,隻是向來不願把掌珠牽扯到他們的權力爭鬥中。這次初盈險遭設計,她冇有絲毫心理準備,事後他驚出一身冷汗,才終於跟她透了底。

“多謝你直言不諱。”克裡斯聽出背後勢力爭鬥錯綜複雜,不是自己能駕馭得了的。但她能毫不避諱地坦誠相告,他就已經很感激了。

“我們是朋友嘛,有什麼好隱瞞的?而且我相信你,你不是那等愛嚼舌根的人,告訴你又有何妨?”初盈向他擠擠眼睛,笑得坦蕩。

朋友。

兩個再普通不過的字,卻重逾千金。他反覆品味,一絲甜蜜在舌尖綻放開來。

“是啊,我們是朋友,感謝你信任我。”

初盈伸出手指,默默掐算。克裡斯不解其意:“你在乾什麼?”

“我在數,咱們認識之後,你跟我說了多少‘謝’字啊。”

克裡斯忍俊不禁,牽動身上的傷口,又露出痛苦之色。

“彆亂動。我們既然是朋友了,你就不必那麼客氣。”初盈為他理好枕頭,讓他躺得更舒服些。

“我們身份有彆,我自然不能失了分寸,要懂得知恩圖報。”克裡斯低下頭,已有些誠惶誠恐了。

初盈揮揮手,皺起了眉頭:“要是你繼續胡說八道,我就再也不理你了。身份是父母給的,靠實力爭取來的纔是自己的,我不驕傲,你也不許妄自菲薄,聽到了冇有?”

她抬起克裡斯的下巴,注視著他的眼睛,似乎在等他的回覆。

在她如清潭澄澈的眼眸中,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好。”心跳得越發暢快,他呆呆地凝視著初盈,隻願時間永遠停駐,他就能一直和她在一起,感受她的溫暖。

“對了,這塊表給你。”初盈從兜裡掏出一塊金錶,赫然是黃朝英用來陷害自己的那塊。

見物如見人,克裡斯隻恨不能將金錶摔得粉碎。

“黃朝英回家捱了父親一頓罵,大街小巷都流傳著他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故事,你聽了有冇有消氣?”她將手錶塞入克裡斯手中,“這是你贏他的戰利品,你不想要,還可以把它賣掉,也能值不少錢呢。”

克裡斯的手攥成拳頭,任由錶盤的鑽石在他手心留下深刻的印記。黃朝英加諸自己身上的屈辱,他有朝一日一定會加倍奉還!

“我還有一事不解,你怎麼知道這塊表有什麼特征呢?”

“很簡單,他跟我顯擺過啊。”初盈聳聳肩,“而且他這種花花公子,一點都不愛護東西,很好判斷的。”

克裡斯一笑:“夏小姐機敏,在下好生佩服。”

初盈得意洋洋的笑,在聽到他下一句問話時,凝固在嘴角:“昨天夢裡...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個女人趁著丈夫的髮妻懷孕,在產房做了手腳,一屍兩命。”初盈眼神淡漠,但克裡斯分明能看出背後熊熊燃燒的火焰,“她自恃對丈夫的前程助力良多,他不會為了這個毫無背景的糟糠之妻追究她的責任,因此毫無悔改之意。髮妻的女兒夢中起訴,我們覈實、處刑,就是這樣。”

“那麼你在其中起到了什麼作用呢?”

初盈坦然回答:“將她的魂魄剝離出來,再押赴刑場處決。”

“那酒館是個刑場?”克裡斯大驚失色,“你們這樣難道不算私刑?”

“人世間靠法律評判正義,如果法律無法發揮效用呢?明鏡司隻是在另一個世界,設立了一套自己的法則,難道就低人一等?”

他心亂如麻,無法判斷她所說的究竟算不算正義。從他黯然的神情中,她讀出了一種名為失望的情緒,熱絡的心慢慢冷下來。

“你是不是也和作者約定了什麼?我記得原先不是這樣的。”一句看似怪異的問話,卻讓她的心怦怦跳起來。

她點點頭:“既然如此,相信我們重來一次的目的都是一樣的,那就是為自己而活。”

克裡斯直視著她的雙眼,一絲曖昧不明的情感在心底蔓延開來。這樣的她更迷人,他的心這樣告訴他。他隻是分不清,他的心也是設定的一部分,還是真的在隨他的感覺在跳。

“不好了小姐!不好了小姐!”輕染一疊連聲地驚呼著跑進來,兩人俱是一愣。

等她喘勻了氣,才如臨大敵地敘述了打聽來的訊息:“七少爺把你和警察談戀愛的事情捅給報社,現在整個香江都知道了。我今天去買菜,好多人都在問,你們什麼時候成婚呢!”

初盈聞言哭笑不得:“這些人真會發散,我什麼時候說要結婚了?”

“七少爺添油加醋地說了不少,還說...還說...”輕染急得快要哭了,猶豫了好一會兒,才紅著臉喃喃自語,“那天你們在船上私會,正待入港,被他撞破了,就氣急敗壞,汙衊他想對你下手。”

“船靠岸了,自然要入港,有什麼可撞破的?”克裡斯撓撓頭,茫然不解。

初盈臉上飛起一團紅暈:“姓黃的還真是無恥之尤,竟然倒打一耙。”

輕染哭道:“那怎麼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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